《情迷午夜巴黎》 夢會文化藝術搖籃

情迷午夜巴黎

文:登徒

活地亞倫近十年保持一年一部作品的密度,而普遍地保持著不俗的水準,確是老而彌堅,雄風不減。

《情迷午夜巴黎》由一連串的巴黎slap shot開始,由日到夜,由風和日麗到細雨綿綿,巴黎總有其姿色,突出了活地亞倫的遊客角度,那種雀躍和興奮,像首趟踏足花都似的,將《為你唱情歌》的深情記憶抹得一乾二淨。

這片是活地亞倫巴黎夢會文人墨客,處處附庸風雅妙筆生花,不經意的時空穿梭,與文豪們藝術家門交淺言深。活地的字字珠磯真的化為舞文弄墨,還得高人指路,幸會夢中情人。活地亞倫盡現其知識份子修為,懷起上世紀20年代巴黎的舊,神交故人風趣抵死,慢慢展現了巴黎作為文化人落腳地的黃金歲月,那種文化的素養,因緣際會,得天獨厚的,叫人羡慕不已。

奧雲韋遜演的美國編劇家阿喬,一如往常地是活地的化身,日間陪伴購物狂的未婚妻,穿梭巴黎名勝地標(莫奈花園是第一場戲場景,塞納河畔是最後一場,但桃花依舊人面已改),shop盡「旅遊熱點」;午夜則獨自踱步街頭有靈遇,直踩大師名家的沙龍派對。

日與夜的對比,喻意明顯:一面是「遊客」式地消費著景點和文化icon,另一面是文化人對地靈人傑的無限景仰,對文化氛圍的夢魂牽絆,活地的intellectual pride和東岸品味盡情流露,亦若有所指地嘲笑了暴發戶的俗氣。

戲內藉阿喬緋徊於未婚妻麗素麥阿當絲,以及夢中人瑪莉安歌迪娜之間,象徵日與夜,歐洲文化和美式觀點之間的分野,亦透過心之所愛,表明心之所繫。一向氣質不俗的麗素麥阿當絲,甘做「下把」,染了一頭金髮扮dump blonde,與法國影后瑪莉安歌迪娜的繆思女神一比,真的變為庸脂俗粉了。

觀點最後清晰無誤:寧願寄身優雅文化的繆思之地,總好過混噩度日,磋跎一生。

雅與俗,素養與消費,心靈與物質,雖被二分對立起來,對20年代的黃金歲月的景仰,亦未免過於一廂情願地浪漫化,可幸活地仍保持輕鬆妙趣,幽默有品,總之做到無傷大雅,不會過態過火。

阿喬夢會了不少藝術家文豪畫家,畢加索、達利、布紐爾、海明威、曼雷、費茲傑羅夫婦、葛楚德史坦等等粒粒巨星,其established high art取向不無大路穩陣的考慮。但這個小圈子無疑最神采飛揚,文化人間既有相濡以沫,衷心鼓勵,亦有醋雨酸風,爭女互窒,總體而言很生動很熱鬧,而且時有佳句,活現了文化沙龍的社群氛圍,真如海明威所說「流動的饗宴」,只不知觀眾能接收多少。

活地亞倫選的這批文人俊傑,共同處皆是異鄉人(不少是美國來客),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事業高峰,巴黎作為文化藝術的搖籃,在活地眼中別有一番意義,與陰冷的英國,熱情的巴塞隆娜真大有分別。

《情迷午夜巴黎》亦輕觸了懷舊的真諦,戲中阿喬對超現實大師布紐爾提及一部電影意念:「一群賓客享用畢晚宴,竟然無法離開大屋。」這是布紐爾後來《滅絕天使》的橋段,這群賓客並非肉身被困,而是心理逾越不了。

懷舊,是心理性的,自我固執的。一如阿喬另投懷抱的結局,一旦看清了,倒能從容自在,重享自由。
登徒
資深影評人,曾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副主席,電台電影節目主持